凝望2—-致羊狼

看李菁的遺文,伴隨無可奈可無可挽回的感覺,簡直是折磨,然而又要看,想理解,為何她會走上絕路去,想為她想想,怎樣可以避免。

溫馨的家庭,正常的社交,健全乃至聰慧的心智,為什麼她會看不開?或許,和很多人一樣,我也是有一個簡單的答案的,譬如說,我覺得正正是她太聰明了,以至於她根本不能接受安慰。我又覺得,一份簡單又真實的愛情,會可以挽救她。

一篇〈同情的害處〉的譯文,我們看見羊狼二世與網友議論同情:

我反而覺得,當人們欠缺真實的情感,或是想像力過於貧乏,才會不斷販賣與買進同情(又係 econ 野 ?_?)。同情是廉價的劣質貨品,正反映了道德與理智是何其稀有。

在一連串的討論中,我們看見尼采海德格叔本華赫曼赫塞以至海德格,極有深度的討論,然而在語言的輕風過後,我懷疑有沒有丁點的影響。反而是,羊狼一句「沉默,恰是對我的尊重。」叫人感到好有重量!

一個網友調侃:如果沉默是尊重,留言就是昇華了的愛;羊狼安全地加以迴避:這個我沒有興趣!有幾篇文章,羊狼十分坦白真實地交代了她的愛情心思,都是似有若無的遐思而已,好像是注定的那種錯肩而過的惘然。

一篇〈抵我一世嫁唔出〉的文章中,羊狼的悲劇表現,我覺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典範:

話說我早前在MSN認識了一個男孩,是我姐姐的某個朋友來的.也算談得投契.於是便主動約他出來參加我們一小撮嶺南人於21/5搞的行山活動.他出外公幹,約不成.也罷,反而可以再約嘛.他倒也反應快,心裡曉得我在幹什麼(主動溝仔).竟談到我的外貎.說照片中的我,看去太年輕了.與真實年齡不符.好好去打扮一下吧.我馬上火了!!隨即開槍駁火!我說,為何要打扮以討好男人!!!他隨即像推銷員般推銷打扮的好處.我心裡在想:”屁!我管你怎麼想!”我真的火了.馬上談不下去,草率收場.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把”希望”寄托在愛情之上,而不是”工作”,可能…

2007年8月,面試失敗,羊狼表達深度沮喪的同時又顯示超然的鎮定,本來,真的不應該是世界末日的:

這不等於天塌下來。是的,沒有工作,於是扮演不了某個特定的社會角色,滿足不了原先設下的自我期許,甚至要面臨經濟困難。因為存款接近乾塘所以不得不認真考慮領取傷殘綜緩,說真的,我不想走到這一步。或許我不敢跟別人說自己的經濟狀況,怕他們以為我乞求可憐同情,怕他們看不起我疏遠我;但這不是世界末日哦!

2006至2008年,其實可算是世界的大震盪時期—-股市狂飆時期,我們不無感慨地發現,羊狼也一頭裁進了「經濟學研究」去了:

在公共圖書館花了一點時間(不到1小時)搜集資料,惜一無所獲.算吧,那只是個小小的圖書館罷了.當我把眼晴擱在書架上時,忽然憶起大學時光.有段很短暫的日子,我沉迷於「文化和權力」的政治理論.後來這點興趣被房地產經濟和國際經濟學取替了.怎麼我忘了呢?人長大了,就會忘記以前的事嗎?

是的,青年人盲目的尋找自身救贖,始終是會找到這一扇門的。只是讓我們感到可惜的是,假如李菁肯多花一點時間和肯定在實現自己真正的才華身上,她要尋找什麼呢?

你看看她在中一寫的一篇文章,老實說,我覺得比起張愛玲來,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我小時候,很喜歡盪秋千的。

坐在秋千上,把腳在地上,大力一撐,秋千便盪得高高的。常與伙伴比誰的秋千盪得高。

這樣,一跌一起,一高一低,很好玩的。

不高興時,便盪盪秋千,涼風一撲臉,啥也忘了。

失意時,坐在秋千上,輕輕的搖,輕輕的搖,把那失意輕輕翻過去;輕輕撫摸那隱隱作痛的傷口。

當然,也有快樂的時光。高高低低,跌跌起起,童年,就這樣度過。

也曾有一個小秋千的木製模型,但已被扔掉了,曾傷心地痛哭過。

天長地久,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如今,我長大了。

腳長了,坐在秋千上,總嫌秋千太矮。

盪來盪去,腳常碰着地。

秋千,千秋萬世。

心不秋千;人不千秋。

順德聯誼總會胡兆熾中學      中一     李菁

細細地揣摩字裡行間的生死悲傷,真是叫人心痛絕望!一個中一的學生!

在她與網友的唱和中,還可以找到隨意而感人的詩作:

《如果我失憶》

心事重重,
怎埋葬。
丟三落四,
丟不低,
延綿無盡的,
思念。
仿如,
歷經輪迴,
死死生生。
可惜,
世事看厭倦。
而殘夢,在黑暗中,
乘隙而入。

生死、輪迴、世事看厭,拋不開的過去…是什麼時候寫的呢?是什麼時候她就有了死的念頭?網友指她曾尋找過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協助,但我沒看到。但是生關死劫,不是一日之事!

就要25歲的時候,李菁給15歲的自己寫信,我想知道,在中港台,有哪個女作家可以寫出這樣叫人哭得出來(而不是叫人可憐)的文字?

小二的時候,有兩兄弟當著一堆小學生面前把你摔在地上,用腳踐踏你的臉孔(後來他們被革除學籍,趕出學校).當時我在心裡問,為什麼旁觀者都不敢來幫忙.原來,我該問自己,到哪一天,我強壯得可以保護自己.

如果有機會看見你,我想說聲對不起,這些年來我都沒長大.我還是一個軟弱的孩子.但是,從今天起,我會慢慢長大,學會照顧自己.從今天起,相信自己罷.

於是我們明白,她的童年的幽壑,我們是無論如何不能揣摩它的深度。

只是真的可惜,以弱聽以至失聰這種缺憾,何以至於令人死?某程度上來說,它甚至可以是一種祝福,李菁在文字上的天份(那種神秘的節奏感),大概真的得益於她的缺憾:

不得不說,我很喜歡打壁球時發出的 BOMB BOMB 聲。我覺得球兒擊到牆上的聲音,是力量之吻...那是球兒贈給前牆/側牆的強而有力的親吻(好像有點意識不良喔)。就算是打乒乓球,也不可能打出這般響亮的聲音。而我對所有響亮、悅耳的聲音有一份近乎痴戀的熱愛。

2006年,大概還是寫BLOG的高峰期,羊狼解釋為什麼寫BLOG:

你們一再回訪,證明我不是沙漠裡的幻想怪。那些有關經濟金融的沉思和理解,都不是空中樓閣。對生活那份細膩的感受,想得太多的亂絲,也不會遭到嫌棄。

再說這一生,角色或許不斷轉換。我曾依依不捨,忍淚訣別某個角色。我不是沒有過去的人。機會與改變,縱或急遽;寫作卻可讓回憶記載,留存心裡,不怕遺忘。

網友的認同,可以是陷阱,正如寫作保留回憶,也可以是詛咒!羊狼以羊和狼聯合為名,她對角色扮演有思考:

在鮮奶國裡,寫Blog可以是一場競賽,讓我們來比拼讀數,留言數目,排名等等。它也可以是友誼的探求,你來我往,噓寒問暖。但是,對我來說,它是我的一面鏡子。讓我這名卑微的演員,不至於太入戲而忘了自己存在。

啊!我真是感嘆,假如她能夠忘了自己扮演的卑微角色,回到生活當中,假如她知道失去自己之後,她的爸爸是如何錐心腸斷,她會活得很實在很幸福。

就像是一個怕黑的小孩,她以言辭為自己打燈,照亮自己的周圍,然而廣大的黑暗始終是解不開的威脅,使她受盡折磨!

2007年4月的一篇文章,天涯未盡處,好像是無意之中,說盡了生之茫然,死之光召,飛身一躍之後,我們才能凝望破繭而閃光的靈魂:

學問沒有盡頭,我卻早已來到盡頭。佇足天涯,去路己斷。迷惑之際,心中彷似群魔亂舞。不曾想到,只是轉彎處還未現。「作繭自縛」和「破繭而出」,竟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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