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

2013年,香港DSE一位”三感失全”的狀元曾芷君成為了媒體關注的焦點,”雙目失明、嚴重弱聽、手指觸感缺陷”,於是她必須以唇吻書進行閱讀,這種故事配合這種畫面,輕易叫人歡呼淚流。

鼓舞人心,又為淵驅魚,熱潮過去大概又是常事一桩。可是其後陳曉蕾有篇〈如漣漪散開〉就叫人看到生命影響生命的連環不斷。

當然,要人反思社會對殘障/傷健人士諸如此類,也是極為便宜的說辭。一個蘋果記者寫李菁,到最後歸結到慶幸自己贏在起跑線云云,有點叫人失笑的感覺。

企圖為李菁的自殺尋找一個簡單的理由,其實是不必要的。當我們以為是社會不接納而使她絕望,她自殺時卻是受聘於中文大學的,看起來是不錯的工作,然而:

最後一粒砂,是最後的一份工作。李菁原來並不懂手語,也不真正熟悉聾人圈子的文化,她在中文大學研究及協助弱聽小朋友,受到相當大衝擊。「聾人不當她是聾人,健聽又不當她是健聽,聾人不會和她玩,健聽又不明白,她夾在中間,兩面都不是人。」李鸝難過地說。

如果是這樣,我就會想到在她失業的時候,在她做文員的時候,那反而正好使她的最深層的對於生命的不滿和厭倦得以壓抑,乃至激發了她求生的力量?而一旦生命對她假以辭色,她卻竟生出不外如是的失望和倦懷?

閱讀李菁的網誌,感受這個生命,其實比起喊注定徒勞的口號要更有意義。事實上,越讀到後來,我甚至認為李菁實在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覺了!

首先是她的爸爸,在她死後的1712天內,他連續寫了1673封信給她!這種堅持,乃至於被傳媒輕易地形容為思女成狂患了精神病—-目前,李爸爸因為在尖沙咀藝墟的租約問題以死抗爭,報紙有報。

讀着李菁初逝時李爸爸的話語,叫任何以為可以為李菁自殺找一個簡單原因的人無語而深悲:

小羊走前的一天問我:爸爸,為甚麼我總是不開心?我答:人開不開心,取決於人自己本身,你運用意志力將不開心趕走,你就會開心了。你應當用意志力主宰一切,而不是讓不開心來主宰你。小羊用微弱的聲音答:人的意志力真能主宰自己的情緒嗎?我答:是的。

我完全答錯了,因為此刻,縱使我自小緞鍊出鋼鐵般的意志,也無法讓我開心。我這個該死的,失敗的父親,我為甚麼那樣回答她,我為甚麼不明白那是一种病態,我為甚麼不帶她去看醫生。我後悔啊!(淚盈於眶,我不是一個鐵漢)

對於旁人的痛苦,我們總是那麼自大,虛幻地提供萬能的答案!

一個網友,回應李爸爸,他的話,當然很有道理,然而我們知道,在現實面前,這些話不會有什麼力量—–儘管在最後,作者將香港精神與隕落的羊狼綁到一起抽了一鞭,還是很令人振醒:

「意志力主宰情緒」..

你如斯說法, 基本上無錯, 但就羊狼而言, 你忽略了兩個重要的因素:

i. 男女有別。舉個例子: 即便一般女性, 月經期來臨時, 就會極大程度影響他們的情緒, 這是源自他們身體裡的變化, 不容易駕馭。類似影響, 在女性各方面亦然, 例如潛伏在他們內裡的母性, 等等。此所以, 男性可以打落門牙和血吞, 掙扎起來又一條好漢, 繼續全副意志灌注在面前的戰場, 因為男性原本就是理性的構造。一般女性, 尚且無法掙脫來自身體的這個先天桎梏, 而羊狼, 又不同于一般女性, 他奮鬥的方式, 一如你教導那般, 是純粹的以男性屬性的意志, 來開拓自己的道路。但這, 卻絲毫無損潛伏在他體內的女性感性的一面, 甚至更激化了它們。羊狼本真的心就是很柔和的, 是先天耳疾及因此而受到不平等對待的環境, 令他許多時候, 都掩飾了自己柔和感性的一面, 但這恰恰是他所更為需要的: 愛。羊狼, 是一個女兒。

ii. 羊狼的方程式是: 實力=尊重。但香港這個流著功利血液的城市, 對實力是別有一番詮釋的啊, 就如你所質問: 「為甚麼行善無好報?作惡反纏金腰帶?」 羊狼在零六年十二月五日的文章裡, 描述了自小的心願: 進行人工耳蝸植入手術, 恢復聽覺。為了這個願望他說他願意奮鬥, 但這個手術卻以失敗告終。所以他又必需踏上了另一段茫茫的前路。實力=尊重﹑實力=尊重﹑實力=尊重, 得到他人平等對待的尊重, 竟是來的如此苛刻。即便能夠用驚人的意志力, 來主宰自己的情緒, 但假使自己的努力, 都無盡頭的一而再的, 被否定被抹殺, 一個人能夠支撐多久? 羊狼已經如此這般的支撐了很多年, 我不認為他這是病態或抑鬱症或等等, 能做的他不都自行做了嗎? 他甚至還自動自發去尋求過自殺求助團體的輔導, 他也打壁球, 也與網友朋友頻繁的交往, 而這些都是抑鬱症的抗體克星。祇不過, 面對一條沒有盡頭無休無止的戰鬥, 是倦怠的。一個重要的問題是: 為什麼這個城市是如斯令人倦怠? 所以許多港人都選擇了麻木, 而羊狼, 他拒絕麻木。假使有一種東西叫作香港精神, 我在羊狼的身上清晰的看見, 假使要探討香港這個功利城市, 為何瀰漫著的, 盡是這世紀末的依循苟且﹑機械一般的操作, 就看看隕落的羊狼吧。..

第一封信,李爸爸回憶李菁自殺當天的情景。讀到這裡,你會明白我為什麼李菁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請問這世界上有多少個這樣的爸爸?

3月1日早上,你吃早餐的時候,突然伸出你的小手,說你的手很凍,爸以為那是身體虛弱的原故,於是弄了一碗熱騰騰的高麗蔘湯給你,你喝完蔘湯,就出門去...

後來,我去凍房認你的時候,才明白你的意思,於是緊緊地握著你冰涼的柔軟無力的小手,可惜已是一個遲來的握別。爸看到你雙眼圓睜,眼神充滿疑問,且帶著一絲悔意,我用手撥合你的雙眼,沒有成功,爸再次撥合你的雙眼,并在心裏對你說:爸知道你知錯了,也接受你說的對不起,你不必再自責,爸原諒你了。在爸心裏,你永遠是一個值得我驕傲的乖孩子,無論何時何地,爸都一樣痛愛你。你的聰明才智,那种不屈不撓、努力奮鬥的精神,永遠存活在爸心中。我亦已代你寬恕了世上所有曾傷害過你的人。你就好好地上路,在那遙遠的彼岸安心生活吧!於是,你合上了雙眼。

不久前,你批評爸沒做好自己的本份,爸很不服氣地反駁:我除了負擔一家人生活的全部開支外,還要悉心照顧你長期病患的妹妹,買菜煮飯,洗衣掃地一腳踢,我既是爸爸,又是賓佬,更是一名出色的看護,我從不抽煙,喝酒,甚至這些年來,已經忘記了怎樣上茶樓、戲院。這樣還不算已做好本份?你聽了,欲言又止,不再反駁。現在,我才明白你說得對,我真的未做好自己的本份,我未能打開你的心窗,進入你的內心世界,未能成為你的知交,分擔你那無儘的痛苦。爸不知道你在這個充滿功利主義的社會裏,受到的傷害是如此的深重,爸沒有好好的保護你,真的未做好自己的本份,你也原諒我好嗎?

然後是姐姐—-也就是李菁死後創立「龍耳」的李鸝,她回憶的一件往事,是如此的姊妹情深:

小五開始, 我跟妹妹不再坐保母車, 自行坐巴士上學, 這樣一個月可以省下幾百塊. 學校離家只有5分鐘車程, 妹妹喜歡在車上看書. 記得有一次, 因為沒有座位,我坐下層較前位置, 妹妹坐後面, 下車的時候, 我擠到後面拍拍她肩膀然後便走開. 下了車才發現妹妹沒有跟著我.

我在巴士站看著她仍然在車上入神地看書, 懞然不知已經過站, 我急得要哭了! 我追著巴士希望妹妹看見, 但巴士走得太快, 我不顧身上只有廿元, 截下計程車, 戲劇性地請司機跟著前面的巴士. 計程車走不了半條街, 我便看見妹妹氣急敗壞地在下一個站跑下車, 我馬上付款下車在後面追她. 我想司機一定感到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捉到她了, 馬上駡她為什麼不跟著下車, 她說我沒有叫她… emotion 當下既生氣又想哭, 我幾乎把她丟失!!!

這陣子總不時想起這些細微往事. 這些我以為已經忘記, 但忽然連細節都清晰的往事…

是的,如果不是妹妹遽逝,這樣的細微往事大概極容易如塵入海,而偏偏悲徹心扉的離別卻讓這些如水的往事凝定而保留。某些情況之下,這實可算是死亡的祝福。

然後看看李菁在留美期間收到的家書紀錄:

親愛的爸爸、媽媽、姐姐、妹妹:

       你們好!

       首先要報告的是收信日期,29/10收到20/10和22/10日的信,30/10收到17及18號的信,昨天5/11收到10月19、23、24、25、29、31號的信,還有五叔寄來的生日賀咭,今天是6/11,收到10月25、26、27、28、30,11月1日的信和家姐的一本書。

基本上就是每一天都寫信就是了!25日甚至還有二封!這是上世紀才可能發生的事了!—-的確,這是1999年的事。

1999年9月18日的一封信中,李菁在異鄉回憶香港,很容易又叫我們恨起香港來:

我真想將過去當粉筆字般擦掉,想起在何官那段日子,始終都很不高興。響噹噹又怎樣呢?比不上我在這裡當一名寂寂無名,還不見有什麼成績的學生!我很難描述這種感覺,每次想起過去,我都怪責自己,為什麼要把一切弄得一團槽呢?但在這裡,我却在三個星期內交了三個十分要好的朋友。比起從前要一個人孤單地吃午餐!那种被遺棄了的感覺,現在可要開心得多了。 

不禁要問,李菁在美國交的這三個十分要好的朋友日後有沒有給予生命的支持呢?聽說美國人極易為友,但卻難以深交。或許,我們又要再次領悟一個可怕的道理。

回憶美國的生活,我們找到李菁寫道:

工作開始了,還真的笨手笨腳,呆頭呆腦的~~來到某一段,講者說起關於中國餐館的回憶…忽然我又陷進回憶裡了.美國的生活不太快樂,每次到中國餐館都有種躍動的心情.在那裡我唯見過一個台灣人,短敍後再沒碰見.學校裡的華人都是ABC.是如此荒涼殘冷的旅途.(5/9/2006)

如此張愛玲的詞句,我們不難猜想李菁對愛情的渴望,我們很易猜想:假如有一份愛情可以温暖她的內心……

在為荒涼殘冷的旅途而驚心之前,調子低沉又不失跳脫的羊狼二世曾經借歌抒情,貼出林振強填詞的歌〈眉頭不再猛皺〉,並生鬼地留言:

各位單身男子請注意,我絶對唔係拍緊拖!只係我真係好鐘意呢隻歌呢.我最鐘意果句係:沿途風雨温暖像被窩.(最後一個字讀”鬥”)

Blog友們!希望沿途有你,伴我渡風雨!風大雨大我不怕,天山險我不怕!人心再險我也不怕!

在瀏覽李菁網誌的過程中,我甚至一度興起一個念頭,想將她的自殺歸結於MYSINABLOG的興衰來說,因為與網友交流的虛妄總是使我不安。而BLOG友們竟然可以叫羊狼連續大叫幾句如此「假大空」的口號,很可以拿來嘲笑一番的!然而,大概沒有誰能否認羊狼二世與其他BLOGGER的交流是如此真誠,他們甚至是有聚會和活動的!

當然,要到生命緊驟的關頭,誰會期望一個網友會有什麼真正的幫助?到人去之後,超過50個博客為羊狼二世寫悼文,已經是十分温暖的人間!